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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代人的记忆中，朱元璋有一张历史课本里描绘的“鞋拔子脸”。
现在再翻翻孩子们用的教材，已经换成五官匀称、面容饱满的帝王正像。
近日，“教科书里的朱元璋换了画像”相关话题冲上社交平台热搜，也引发不少网友对这位皇帝面相的好奇。
课本里的朱元璋肖像为啥改动？老版肖像从何而来，新版肖像是否“保真”？
带着问题，潮新闻记者展开采访。
“‘鞋拔子脸’的异形像来自民间流传，实际上并非朱元璋的真实面容。”学术专著《煌煌大明》的作者徐文跃告诉记者，结合明代文献、清宫档案等史料来看，此次教科书里更换的新肖像更贴近历史事实。
“异形像”溯源，明代造神，清代收缴
首先，“鞋拔子脸”异像，最早或可追溯到明成祖朱棣时期。
据悉，朱棣通过“靖难之役”夺取皇位后，为强化政权合法性，刻意在《明太祖实录》中渲染父亲的“奇貌”，称其“龙髯长郁，项上奇骨隐起至顶，威仪天表，望之如神”，将朱元璋塑造成“天命所归”的“真龙天子”形象——这种“奇骨贯顶”的描述，正是后来“鞋拔子脸”的核心特征，也为后续民间“异形像”创作埋下核心伏笔。
中国明史学会会长高寿仙教授曾在研究中指出，明代中晚期相术文化的盛行进一步将这种抽象的“奇相”具象为额头凸起、下巴前翘的夸张样貌，使其逐渐脱离写实范畴。
明太祖异形像 图/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这批民间“异形像”能进入宫廷收藏体系，则离不开清代的文物收缴与档案制度。
“明代宫廷中其实从未有过朱元璋异像，而是正常相貌的画像；其异像均为乾隆后期民间奏缴而来。”徐文跃表示，乾隆五十年（1785年）的清宫档案提到，当年曾将一轴朱元璋异像收缴入宫。
“乾隆时期每四年会清点一次内务府六库，这些收缴来的异像后来被统一装裱，和明内府传下来的正像一同藏于南薰殿，最终随清宫文物迁至台北故宫。”
徐文跃补充，到嘉庆六年（1801年）内务府清查南薰殿历代帝后像时，朱元璋画像已达12轴，其中11轴为异像，均为乾隆时期所收进，仅1轴为明内府传下来的正像。
对此，高寿仙也曾发文表示，民间异像大量出现，本质是明代中后期社会心态与民间文化趣味共同作用的结果，其与真实历史人物的样貌已相去甚远。
新版“正像”有着宫廷传承与文献记载的双重历史印证
“判断朱元璋真实样貌，核心是看画像是否有‘宫廷传承’和‘文献佐证’。”徐文跃说，从传承路径而言，南薰殿旧藏的那一轴正像，是明代宫廷画师绘制的御容。这轴正像自绘制完成后，便长期藏于明内府，明亡后才归入清宫南薰殿历代帝后像收藏体系，其传承链条相对清晰，从未流入民间。
此外，明代官员一手记载也为正像提供了关键佐证。隆庆年间南京工部尚书张瀚，曾在武英殿亲眼瞻仰太祖御容，其在《松窗梦语》中描述：“眉秀目炬，鼻直唇长，面如满月，须不盈尺，与民间所传奇异之像大不类”；万历年间官员张萱也曾在京城见到官方认证的太祖御容，称其为“美丈夫”。明代文人范守己在《曲洧新闻》中也曾记录，其在武英殿瞻仰太祖、成祖御容时，见朱元璋 “面如满月，貌甚雄伟”，与成祖朱棣样貌有相似之处。
这幅明太祖正形像才是明内府旧藏之像 图/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“这些明代士人的亲历记录，是还原朱元璋真实样貌的核心一手史料，其可信度远高于后世民间创作的异像。”
更关键的是，正像在细节上的“严谨性”远超异像。
徐文跃对比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异像指出，不少异像中朱元璋的冠服存在诸多错误——有的翼善冠装饰着戏曲元素，有的冕服用的根本不是明代制度，“显然是民间画工对帝王服饰一知半解的想象产物，而正像的每一处细节，大致都能与明代制度对应上。”
教科书为朱元璋“换像正名”
教科书里的朱元璋换像，热度居高不下。
什么时候换的？哪本教科书换了？
实际上，这位帝王的画像早在几年前就已告别“鞋拔子脸”，也悄然改变着年轻一代对明朝开国皇帝的历史想象。
根据人民教育出版社官方网站上的教材电子版显示，2019年出版的普通高中教科书《中外历史纲要（上）》和2024年出版的初中历史教科书（七下）中朱元璋的肖像均进行了更换。
2019年出版的普通高中教科书《中外历史纲要（上）》采用的朱元璋画像 图/人教社官网
通过对比查找，记者发现课本选用的朱元璋新版肖像与中国国家博物馆2020年“妙合神形——明清肖像画展”中展出的《明太祖朱元璋正形像》高度吻合。
画面中的朱元璋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（又称翼善冠，明代帝王常服冠），身着明黄盘领窄袖龙袍，腰系红鞓束带，面容丰圆、神色威严。服饰细节上，翼善冠的形制、团龙的纹样等，符合明初的冠服制度，这是民间异像并不具备的特征，也更为符合明代宫廷肖像画的帝王范式。
对于此次课本换像的意义，浙江大学休闲学与艺术哲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、教授林玮认为这不仅是“一张画像的替换”，更是历史教育理念的进步。
“过去选用异像，可能更多考虑其‘辨识度’，放大了历史的猎奇性，却弱化了史料的严谨性。”在他看来，历史课本作为权威知识载体，应当引导学生关注“史料依据”，选用符合明代宫廷传承与文献记载的正像，既是对历史人物的尊重，也是对历史教育严谨性的守护。
早在2019年电视剧《大明风华》因使用朱元璋异像引发争议时，就有不少观众和学者呼吁“尊重历史图像的正统性”。
“历史不是‘故事会’，帝王的样貌也不是‘段子素材’。”对于课本上的这一改动，也收获了不少网友支持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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